矿区的秋
王萍泽
风是从北山梁上漫过来的。
最先察觉秋意的,不是墙上的日历,而是矿区道路两旁那排杨树。一夜寒露过后,叶尖先黄了一线,像谁用蘸了赭石的笔,在翠绿的宣纸上轻轻勾了一道。再过三五日,整排树便沉湎进秋色里,金黄的叶片被风卷着,沿着输送带的支架一路跑,跑到煤仓脚下才肯停下来。
清晨的矿区是浸在雾里的。井口的灯还亮着,昏黄一团,像悬在半空中的月亮。换班的工人穿着藏蓝色的工装,三三两两从宿舍楼走出来,鞋底碾过路面的落叶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有人嘴里呵出一团白气,在冷空气里转瞬即逝。矿灯在安全帽上晃悠,一串串光点钻进井口,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星河。
午后的矿区是安静的。
只有风。风穿过晾衣绳,吹动铁丝上还没干透的工装;风掠过,把上面新栽的油松吹得微微倾斜;风钻进小路,把道旁的杨树叶吹得哗哗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鼓掌。办公室的窗开着,桌上的稿纸被掀起一角,稿纸上写着三季度的各类数据。窗外,一只鸟儿落在电线杆上,歪着头看了看,又扑棱一声飞走了。
黄昏是矿区最富诗意的时刻。
夕阳把半边天都烧红了,余光铺在煤场上,给一座座煤山镀上了一层暖金。宿舍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盖过半个广场。升井的汽笛响了,声音悠长,穿过杨树的枝叶,穿过道岔,落在远处村庄的炊烟里。工人们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,和铁轨一起,伸向秋意渐浓的远方。
夜来了。
矿区的夜是透亮的。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在秋夜的凉意里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。厂房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着,像一群沉思的巨人。天空偶尔有飞机划过,又渐渐消失在远处。值班室的窗还亮着,调度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,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,茶是今年的新茶,是从山下集市上买来的,带着秋的清香。
矿区的秋,没有江南的温婉,也没有北国的壮阔。它是硬的,像矿工掌心的老茧;它又是软的,像杨树叶落在肩头的那一瞬间。它在天轮的转动里,在输送带的轰鸣里,在工人搪瓷碗的热气里,在每一片黄了又落的叶子里。
风又起了。
一片叶子打着旋儿,落在井口的灯影里。明天,它或许会随着一罐煤炭,被送到千里之外的某个炉膛里,燃成一团温暖的火。
而矿区的秋,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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