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柏山行

王萍泽
 

　　自小生长在平原，没见过山。

　　后来我去了汉中留坝，才叫见了真山，紫柏山。这座山因山上遍生紫柏而得名，主峰两千六百多米，与华山、太白山并称陕西三大名山。

　　山脚下果真立着一座庙，正是童谣里那座“山里的庙”，名叫张良庙。庙里住过的不是念经的和尚，而是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留侯张良。他辅佐汉王定下天下，却在功成之际急流勇退，把后半生交给了这座云雾缭绕的山。

　　山，第一次从童谣走进了现实。

　　我曾从李健吾的《雨中登泰山》里了解雨中的山，这次到紫柏山，才算亲身领略雨中群山的滋味。夜里，山间凉亭挤满避雨游人，有的被冻得瑟瑟发抖。有时白雾漫过人肩，峰峦尽数隐没。费尽周折登至山巅，本想着看那传说里的天坦草甸，万亩连天，云开时绿毯铺向天际;可雾里只见茫茫一片白，草甸、云海、日出，一样也没见到。那应该有的景观，只能留在心里了。当时自嘲，虽然错过了，也是为下一次的登临埋下伏笔。然而一别经年，终究是错过了。

　　古人说，山高水长。其实真让人称奇，再高的山，总有流水潺潺。紫柏山顶的坦，坦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竖井，井下涌出甘泉，汇成溪流，跌落成瀑。那些瀑布，由高处倾泻而下，气势惊人。有时溪水婉转迂回，叮咚不绝，沿山谷跌宕而下。泉水清凉，足以洗尽登山满身疲惫，正合“沧浪之水清兮，可以濯我缨”的悠然。

　　有时雨雾里峰随水转、水绕峰行，整座峡谷尽是水的世界。山因水而灵，水因山而秀，山水相依，才成天地大美。在那里，山阻水，水破山，看其“百折不回”，在困境中突围的惊心动魄，就如壶口瀑布，浊浪冲撞崖壁，雷霆万钧，直击肺腑。山是水的骨骼，水是山的血脉，人在山水间行走，便是行走在天地的呼吸里。那些云蒸霞蔚的景观和“千里江陵一日还”的迅猛，总是让人心往。

　　站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，我忽然觉得，人生何尝不是一座山呢?有人似黄山，有人似泰山，有人似紫柏山，藏在秦岭南麓，虽无大名气，却是秦岭身边少不了的风景。山不在高，有仙则名。世人总给山川附会仙踪传奇，让平凡山丘添了几分玄妙，可是山间岩石历经风雨冲刷，本就是岁月千锤百炼而成。如此，人要活成什么样的山?山有风骨，全凭山间草木见心性。是华山绝壁上的一棵松，还是黄土高原上的一棵柏树?武帝山巅千年古柏，盘根错节扎进黄土，历经风霜依旧岁岁常青;华山绝壁青松夹缝求生，倚硬石扎根;紫柏山的紫柏，却在云雾深处默默立了千年，树干沁着深紫，风霜不改其色。一土一石间，各守自身风骨。有时命运无从挑选立身之地，只能凭本事站稳脚跟。如同澄城尧头古镇守窑的周师傅，半生守着几座残破老窑，默默扎根一方水土。奋斗的历程纵然辛苦，一路付出，厚土皆可见证。

　　前边说过，人生难免错过风景，却也会收获独属于自己的所得。或许这份收获在旁人眼中不值一提，可天地从不会轻看一粒微尘。一件尧头粗瓷，要历经七十二道细碎工序，一抔坩泥、一捧窑火方能成型;紫柏山的亭台石阶，皆是山里背夫肩挑背负，一砖一石运上山的。那些隐于幕后默默承重的人与事，才是世间山河、楼宇得以成型的根基。

　　春晖无言，洒满九州;山川壮丽，俱是我们的风景。人在山中行，行的是路，悟的是心。当初立于紫柏山天坦之畔、看云雾起落时，方才读懂：不必执着登顶，不必遗憾错过，步步前行，自有一路风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