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尕那的清晨

刘海涛　

  　在扎尕那，我是被鸡叫醒的。

　　头一晚到得迟，车在山路上拐了无数个弯，才见两山之间豁然展开一片灯火——石头砌的屋子，星星点点的，一层一层叠到半山腰，像谁把一座童话镇随手放在了谷底。我们住进一家藏式木楼，老板娘端来滚烫的酥油茶。女儿趴在窗边看星星，看了好久，说了句“这里的星星比家里的亮”，然后沉沉睡去。

　　天还没亮透，我就醒了。推开木窗，满山谷的白雾正慢慢涌动，像一匹巨大的、还没晾干的布。扎尕那的石头山就在雾里时隐时现，那些石壁直上直下，灰白相间，当地人叫它“石匣子”——我们一家，连同这整个村子，都像是被装进了一只石匣子里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　　女儿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，赤着脚跑来，指着窗外喊：“山在冒烟!”妻子披着外套过来看，忍不住笑了。我们一家三口就那么挤在窗前，看雾一层一层散开：先是近处的田埂露出来，青稞地一块一块，绿得发亮;然后是经幡，五色的，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;最后，太阳终于从东边那座石山后面探出头来，光先是薄薄的、试探性的一缕，忽然就铺天盖地地漫下来，把整座石城镀成了暖融融的金色。

　　女儿拉着我们往村外走。晨露把她的鞋打湿了，她也不管，一会儿追着一只早起的土狗跑几步，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不知名的野花。村里人起得早，有人在屋前生火，烟从烟囱里升起来，直直的，又被风吹歪，和山雾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烟，哪是雾。一个老阿妈背着水桶从我们身边走过，朝我们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妻子用蹩脚的藏语说了句“扎西德勒”，老阿妈笑得更开了，冲女儿摆了摆手。

　　走到仙女滩时，阳光已经满得溢出来了。草地上的露水亮晶晶的，远处牦牛群慢吞吞地移动，像一粒粒黑豆子撒在绿绸子上。女儿忽然停下来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爸爸，这里的空气是甜的。”

　　我们都被她逗笑了。我忽然觉得，这大概就是带一家人出来的意义——不是为了看多少风景，而是为了在某个陌生的清晨，一家人还能像这样肩挨着肩，看太阳升起，听风从山谷里穿过，被一句童言逗得开怀大笑。风景再美，也只是一瞬间的惊奇;而这样的时刻，会像青稞一样，在心里种下去，慢慢发芽。

　　回去吃早饭，老板娘端来糌粑、酥油茶和刚烙的饼。女儿吃得鼻尖上都是酥油，妻子拿纸巾给她擦，嗔她“慢点”。窗外，扎尕那的晨光已经亮得晃眼，几只鹰在石山顶上盘旋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
　　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。可那一刻，谁也没着急。一家人在一起，时间就仿佛也放慢了脚步，像山谷里那层终于散尽的雾，轻轻柔柔的，落在每个人心上，都是甜的。(刘海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