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卜楞寺的黄昏

刘海涛

　　黄昏的光，是从屋顶上一点点矮下去的。

　　我们一家三口到拉卜楞寺时，夏河已经笼在薄薄的暮色里了。县城夹在两山之间，一条河哗哗地从街边淌过，水声把傍晚洗得很凉。寺院的红墙金顶就在河对岸的坡上，层层叠叠铺开去，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，把最远那座金顶照得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，像有人在群山那边，慢慢合上一盏灯。

　　进了寺门，女儿最先被那条长长的转经廊吸引。木质的经筒漆得暗红，在廊下一排排立着，望不到头。她伸出手去拨，第一个经筒转起来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像一声低哑的咳嗽;第二个、第三个，声音就连成了一片，沉沉的，稳稳的，好像整条走廊都在轻轻地呼吸。

　　“爸爸，他们为什么要转经呀?”女儿仰起脸问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他们在替心里放不下的人，求一个平安。”

　　她没再问，只把小手放进我手里，另一只手仍去拨那些经筒。拨到第六十多个的时候，她忽然说：“那我多转几个，外婆的腰就不疼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被经筒声盖住了大半，我却听得很清楚。廊外的风把这话吹得又轻又远，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，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。

　　转过廊角，是一排磕长头的藏民。他们起身、合十、扑倒，额头触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，青石板上被岁月磨出了深深浅浅的印子。女儿站在不远处，看得有些出神，妻子把她往身边拢了拢。我们没有说话，就这么站了一会儿。在那样绵长的仪式面前，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，你能做的，只是安静地陪在家人身边，一起看着。

　　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，寺里的灯亮了。昏黄的灯光从经堂的门缝里漏出来，把门口那两棵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身后是暮色里静静卧着的寺院，身前是女儿一蹦一跳的影子。她忽然回头，冲那一片灯火挥了挥手，像是跟一位刚刚认识的老朋友道别。

　　我忽然想，所谓一家人出门远行，大约就是这样——在千万座陌生的庙宇里，把寻常日子过成一场郑重其事的祈祷;在远离故乡几千里的地方，互相看一眼，就知道家还稳稳地揣在心里。

　　回到旅馆，女儿已经睡熟了。妻子替她掖被角，轻声说：“今天她转了三百多个经筒。”我笑，没有回答。窗外，夏河的河水还在哗哗地流，月亮升起来了，照着拉卜楞寺整片整片的金顶，像照着世间所有安静的心愿。(刘海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