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见四季海棠花开

 王萍泽

    　又见四季海棠花开

　　周五下班后，我一进家门，鞋还没换，余光先落在阳台那一角，一团粉扑扑的亮色，在暗下来的屋子里格外显眼。走过去拉开灯，才看清，那盆四季海棠，又爆了一茬花。

　　鼓鼓囊囊的花苞攒在枝顶，一小簇一小簇地开着，粉里透白，白里又揉进一点嫩红，像谁把细碎的胭脂点在了绿叶子上。叶片油亮油亮的，边缘镶着一圈浅红，精神得很。我蹲下来看，才发觉自己竟有大半个月没顾上它了。

　　又见四季海棠花开了。

　　这盆花是搬来那年从老房子带过来的。当时它蔫头耷脑，叶子黄了一半，缩在一个掉了漆的旧塑料盆里，我本想扔，妻子没让，说"好歹陪了咱们三年"。换了个陶盆，剪了枯枝，浇透了水，搁在阳台角落。头两个月它没什么动静，我以为它活不过来了，谁知入秋之后，枝桠上悄悄冒出米粒大的花苞，一朵，两朵，接着就是满满一簇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它就没怎么歇过。

　　春天开，夏天开，秋天开，连冬天暖气房里也照常开。你以为它谢了，过两天又冒出新的苞;你忙得忘了浇水，它叶子微微耷拉着，等你想起来补上，第二天就又精神抖擞。它不挑土，不挑肥，甚至不怎么挑光，阳台背阴的那一角，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，不争不抢，也从不闹脾气。

　　我以前总觉得，花就得像花的样子。要么牡丹那样国色天香，要么梅枝那样疏影横斜，总得有点风骨，有点看头。四季海棠算什么呢?它太普通了，普通到花市上十块钱一盆，普通到你路过十次都未必会多看一眼。花瓣薄得透光，风一吹就颤，远看像一团没揉开的粉雾，近看也并不多么精致。

　　可偏偏就是这么不起眼的一丛，在你最灰头土脸的日子里，默默给你亮着一点颜色。

　　养花这件事，养久了是会养出感情的。

　　你会记得它哪一枝被风吹折过，哪一盆叶子生过虫，哪一年冬天开得最盛。你浇水的时候跟它说两句话，虽然它不会答，可第二天它就用满枝的花苞回你。它不像猫狗那样会蹭你腿，也不像孩子那样会撒娇，它只是开着，年复一年，把开花这件事做得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　　前几天母亲打电话来，说家里那盆老海棠又开了，"跟你小时候搬回家的那盆一样，一年到头不闲着"。我握着手机往阳台看，两盆花隔着几百公里，开得竟是一模一样的粉。

　　忽然就懂了。

　　有些东西，它不是用来惊艳的。它是用来陪伴的。它不要求你记住它，不要求你为它写诗，甚至不要求你常常看它。它就在那里，你在，它开;你不在，它也开。你得意的时候不会注意到它，可你落魄的时候一抬头，它总在。

　　就像母亲每年那句"天冷了加衣"，就像父亲默默修好的那盏灯，就像老朋友隔了半年发来的一句"最近怎么样"。它们不浓烈，不张扬，不讨你一句谢谢，可它们一直都在，像这盆四季海棠一样，安安静静地，把日子撑出一点颜色来。夜很深了，城市的灯一盏盏亮着，而我的阳台上，有一盆小小的四季海棠，正为我，热烈而安静地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