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流年

王梁飞

　　整理旧抽屉，翻出一张取相单。

　　巴掌大的一张薄纸，蓝印的格子，手写的字褪成浅灰：海鸥照相馆，二寸，四张，五元。单子角上还有一枚圆珠笔画的圈。我捏着它看了很久，才想起这是我上高二那一年的事。

　　那时候，小城里拍照是件正经事。过年、升学、送别，都得往照相馆去一趟。照相馆在十字街口，两层楼，门口挂两盏红灯笼，一年四季都挂着，褪了色也不摘。进门先交钱，开单，然后坐在一条长凳上等，等摄影师从黑布里头探出脑袋喊：下一个。

　　背景布是一块蓝布，布上有几道折痕，怎么熨也熨不平。道具是一束塑料花，一朵白月季，谁拍谁抱。摄影师说，往这儿看，笑一笑，别露牙。咔嚓一声，灯一亮，人就定在了纸上。

　　我十五岁那年去拍过一张，为了贴毕业证。母亲头天晚上把白衬衫洗了，晾在院里，早上还有点潮，就烧一壶开水，倒进搪瓷缸，隔着布在衣领上来回烫。她烫得很仔细，像在熨一件要紧的东西。

　　照片取回来，一家人围着看。父亲说，眼睛没睁开。母亲说，挺好。那张照片后来贴了证，又撕下来，塞进抽屉，一放二十年。现在翻出来，纸边卷了，人脸还是那张脸，十五岁的，绷着的，不太会笑的脸。

　　流年这个词，是从这些纸上开始有实感的。它不在日历上，在一张取相单上，在一本翻旧的书上，在一枚生锈的别针上。

　　中学门口有个早点摊，天不亮就出摊，锅盖一掀，一片白气。摊主嗓子哑，说话像砂纸，可手脚极快，一碗豆腐脑，辣子一拌，递过来时碗沿还是烫的。我们上早自习前站在摊边喝完，一上午手都是热的。后来摊子没了，那个位置修了一座公交站牌。

　　照相馆对面是修表铺。老师傅戴一只放大镜，眼窝里嵌着，一只手捏镊子，能夹起米粒大的螺丝。桌上摊一层绒布，绒布上躺着十几只拆开的手表，秒针都停着。他修表时不说话，问价也不抬头，只伸两个指头。街坊都说他脾气怪，可表都往他那儿送。

　　再往下走是新华书店，玻璃柜台，书要隔着柜台喊营业员拿。孩子把脸贴在玻璃上看，鼻子印一个雾印，营业员就敲一敲柜面。我在那儿站过许多个下午，看完一本不买的书。书店隔壁是电影院，木头椅子，椅背上用白漆写着号，一张票五毛。售票窗口很小，只容一只手伸进去，递钱，找零，票从窗口滑出来，硬硬的一小条。夏天放武打片，人从街口排到巷尾，散场时路灯底下全是推自行车的人。

　　后来就变了。十字街拓宽，照相馆拆了，原址上开了一家手机店，柜台里摆着一排排亮着的屏幕。修表铺变成奶茶店，老师傅的手艺没人接。老街的砖被起走，铺了沥青，雨天不再积水，也不再有水洼里照出来的那半个天空。

　　前年回去，我在那家手机店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店里的年轻人问我要不要换套餐。我说不换，就看看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头去擦柜台。我常想，流年是什么。它不是被拿走的时间，是叠起来的东西：一张取相单，一只停了的表，一本翻旧的书，一条铺了沥青的老街。它们都在，只是换了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