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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冬的饺子

2026-11-19 11:46:24 7.32千

高子阳  

       假期的头一天,正好赶上立冬。

  天刚蒙蒙亮,我是被一阵细密的声响叫醒的。那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进来,笃、笃、笃,不急不缓,像谁在用指节轻轻叩着清晨。我披衣起来,走到院里,风比前几日硬了些,吹得墙头那棵柿子树的空枝窸窣作响。几颗没摘净的柿子还挂在梢上,冻得红亮,像谁随手搁下的几盏小灯。

  厨房的灯是亮的。推门进去,一团白气迎面扑上来,眼镜片立刻就蒙了。母亲背对着我站在案板前,围裙系得紧,头发用一只旧发卡别着。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,像落了一场小霜;面团在盆里盖着湿布,静静醒着。她手里的菜刀剁着白菜和猪肉,刀刃落下去,案板轻轻一跳。

  “怎么起这么早。”她没回头,“回去再睡会儿,还早。”

  我说不睡了,来帮忙。她摆了摆手,说手凉,别沾水。我还是站到案板这头,学她的样子揪剂子,揪得大大小小,像一窝不成器的石头。母亲看了一眼,笑了,伸手把我揪的几个拢回去重新揉,重新搓条,一刀一刀切下去,剂子便个个一般大,齐整得像列队。

  “立冬不端饺子碗,冻掉耳朵没人管。”她说这话时口气很认真,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小时候我真信,每年到了这一天,都要摸摸自己的耳朵,确认它还好好地长在原处。后来听老人讲,这个说法跟从前一位姓张的医生有关:他把羊肉和驱寒的药材裹进面皮里,煮成一锅热汤,给冻坏了耳朵的穷人吃,吃下去,人暖了,耳朵也保住了。传到现在,药早就不在了,只剩一碗饺子,和一句哄孩子的话。立冬是秋与冬的交界,饺子谐音“交子”,图的是个顺顺当当。

  我包得慢。捏褶的时候,母亲的手在我眼前翻动,手背上有几处浅浅的口子,是常年沾水留下的。她包出来的饺子,一个个立着,肚子圆鼓鼓,边儿薄,褶儿匀,摆在盖帘上一圈圈排开,像一窝安静的元宝。我包的呢,躺着的躺着,歪着的歪着,还有几个漏了馅。母亲也不说我,只把漏的挑出来另放一边,说这几个先煮,自己吃。

  锅里的水开了。她把饺子下进去,用勺背贴着锅底轻轻推了一圈,盖上锅盖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屋里的水汽越来越浓,窗玻璃上挂了一层雾。我用手指抹了一道,抹出一小块透亮,看见院里那棵柿子树,看见远处灰白的天,看见一只麻雀落在墙头,跳了两下,又飞走了。

  “今年冬天冷不冷?”我问。

  “冷也冷不过从前。”母亲说,“从前一入冬,屋里屋外一个温度,水缸都要砸冰。现在有暖气,什么都不缺。”

  她说得轻,我却听出另一层意思来:从前缺的东西多,人反而都在一起;如今什么都不缺,人却各在各处。我在外头忙,一年回不来几趟,母亲的冬天,是她一个人过的冬天。她不说,我也不提。

  饺子浮起来了,一个个打着滚,白胖胖地挤在一起。母亲拿笊篱捞,先盛一碗给我,蒜泥、陈醋、油泼的辣子,都摆在小碟里。

  “多吃点。”她说,“吃完了,剩下的我给你冻上,你回去带着。”

  我低头吃。皮薄,馅香,白菜的清甜里带着一点胡椒的暖,一路热到胃里去。窗外是立冬,风从院墙上过,天寒地冻的日子自今日起算;屋里是热的,是亮的,是一个女人用一双手,把一年里最冷的日子,一点点捏成了能吃的暖。

  我忽然明白,节气原是农人给时间打的结,一年二十四个,一个挨着一个,替人记着冷暖。而家里这一碗饺子,是母亲给这个结添上的一点灯,它不许冬天太冷,也不许远行的人忘了回家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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